今夜,我忽然想起他

上星期初生病至今,一直無力寫文,加上工作繁重,真是「得閒死唔得閒病」。所以幾時都話,財務自由是一種選擇權,有得揀總好過無得揀。「命苦」就留給那些反對財務自由的人吧。

剛剛好轉了一點,腦海卻突然飄過一道陰影,實在無法入睡。生病中,惟有以文代酒。

這篇文跟大家一點關係都沒有,與財務自由、股債金樓、孖展按揭、政經金融皆毫無關連。

純粹是筆者找個地方抒發一下。熱淚盈眶,我手寫我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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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,我忽然想起他。

他是我的一個中學同學,我們相識於十八年前的中一。他是文人之後,父母都是教英文的,而我不過是一個只懂計數、英文極劣的「聰明仔」(股市專收那種)。不過我的中文還過得去,謝謝各位收看。

他是一個不平凡的人,說得白一點,簡直是離經叛道。在我就讀的中學,十之八九到了中五便突然開竅,努力讀書上好大學找份好工結婚生子平庸麻木地活著。換句話說,離經叛道的人並不多,我和他是難得的兩個。

離經叛道,不止於別人眼中的瘋言誑語,更多的彰顯在不知所云的思路上。雖然我倆思考的內容毫不相關,行為更是風馬牛不相及,在我眼中卻是一樣的瘋狂。

他沒有多少朋友,別人眼中的他是獨行俠,行為怪異、妄自尊大。難得他卻特別尊重我,甚至是尊敬,對我的無禮言行百般忍讓。有一次,我因為他透露了我與別人打機的陣容和戰略,打了他一拳,他竟然只是走開並只嬲了我幾天(我後來道歉他便馬上原諒我)。我百思不得其解,也許是一物治一物吧。

預科時,人家都在努力上課或在課堂中認真地讀補習Notes,或者做Past Paper。我們卻天南地北無所不談、無所不拗,直到有人投訴或被老師喝止為止。

我們讀理科,主修純數和物理,但是討論的內容,永遠都是英文、歷史、文化、政治、波經、Winning等,總是與所修讀的科目毫無關係。

中學畢業後,為了生活,大家都選了商科。我讀我的金融,他讀他的會計。

我從沒有讀過經濟,但對金融的興趣卻十分濃厚,進了大學一天廿四小時都(以為)在研究這個領域。我看了極多相關的書,不斷地讀金融、經濟、統計的courses,也有實戰,以致後來在股市輸了四十萬。進了大學,我接觸的都是金錢世界。我仍然瘋癲,不過換了種形式,瘋癲在股市和借貸行為上。

那邊廂,他卻「一成不變」。他從來都是一個文人,選讀理科都有A有B並不能抹掉他屬於文學世界的事實。儘管公認英文全級數一數二的他在UE戲劇性地拿了C,作文甚至拿了E(後來上訴,作文變了A,UE變了B;反而我這個英文傻瓜作文拿到A,他為此事向我投訴了差不多兩年),儘管他聽了我的勸諫選了商科,儘管他與他的文學家庭鬧翻了自己搬出來住,他仍是昨昔那個文人。那個瘋瘋癲癲的文人。

他不能理解這個世界。

這是他的一生的總結。他讀著令他苦不堪言但必修的Management、Marketing,一堆廢話(行內人勿插),他無法理解這些「學說」有甚麼價值、有甚麼邏輯可言。他讀著令他摸不著頭腦的經濟學,他無法理解為甚麼人類的行為全都建基在利益之上。

記得好幾次通電話、見面,我苦口婆心地勸他接受這個世界的現實。現實就是你讀不明白就背了他,隨便過了考試便算,現實就是建基於一堆廢話之上,又如何?他說他就是辦不到。

也許,他應該活在過去。

最後,那個讀了兩年才Pass的Marketing course,他拿了個D,然後居然成功轉系到文學院,重新開始。我為他感到高興,他終於解脫了;我為他感到難過,他的前途充滿荊棘。

然後我們不再通電話,我們不再一起打Winning,我們不再一起廢吹。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做了實習生,之後炒燶了股票和期權被迫繼續做實習生去還債。但是,我當時以為主要原因是他已經找到自己的生活,他不再依賴我。

我也樂得不再需要陪他打Winning,因為他生活太無聊,打機打到爐火純青。好幾次和他打Winning,輸到一敗塗地,更發哂脾氣。他說:「乜你咁無品架。」

他是說笑或是認真,我已記不起,但這句說話在我腦中泛起了十年不滅的漣漪。午夜夢迴,我常常告誡自己:輸波輸錢唔好輸埋人品。

終於某一天,我收到他的電話。他打來投訴文學院的人都只想著畢業後去哪裡教書,根本沒有人真心讀文學、讀語言、研究文化,他感到很徬徨無助,差點想說走投無路了。

我覺得很可笑。在大學混了三年,讀過兩個學院,Exposure比很多人強,為何仍是看不透?那時候,我正和(實習工作的)同事吃晚飯,這些交際關乎我日後的前途,當然比他的抱怨重要。我很果斷地把他打發走了。

現在想想,那時我真是太果斷了。

那晚以後,我沒有再收到他的電話,也沒有收到他任何消息。兩星期後,我收到中學副校長的電話,問我有沒有他的聯絡方法。我說有他的手提電話號碼,僅此而已。我竟然沒有覺得有異樣?然後我上班去了。吓?

現實世界太磨滅人性了。

三個月後,我在22歲生日那晚在朋友的Facebook中看到他的消息。我感到難以置信。

那個週末,我第一次前往寶福山,證實了那是他。無情的我難掩心中的哀傷,流下淚來。

直到今天,我仍然無法判斷,究竟是他放棄了這個世界,還是這個世界放棄了他。

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, I'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.

Sound of Silence是他給我的第一首英文歌,是我一生英語水平的轉捩點。我們還可以再聽一遍嗎?

兩年間,我失去了兩個二十歲的朋友,一個是我認識了一年多的莊員,因挺不過讀醫科的壓力而香消玉殞。另一個是他。

兩人都是自殺的。

兩星期後,我拿到了他的死亡核證副本,他溺斃於堅尼地城海旁,發現遺體時已經無法清楚辨認身份,死亡日期也無法肯定。但是發現日期是和我通電話後三天,而寶福山上也寫他歿於和我通電話後一天。儘管凡事皆有因果,從客觀事實、理性角度出發,我很難說服自己跟這件事毫無關連。

八年了,發現他的死亡至今將近八年了。那也表示我即將迎來人生第三十個年頭。八年前,我是一個負資產,因此當時未能將此事與金錢世界連起來,但我隱若感受到他衝擊著我的生命。現在,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說,他給我的經歷徹底地改變了我的價值觀。

悟已往之不諫,知來者之可追。實迷途其未遠,覺今是而昨非。

因為他,我將財富在人生中的位置放後了。財富的位置並不算很後,但足夠我把我珍惜的人都放在前面。這也解釋了為何我經常強調要將時間留給身邊的人,rather than過度投放在工作上。人生匆匆,凡事適可而止就夠了。

你們會說我是黐線的,這關大家甚麼事?無故在此發放負能量,想點?

尋找生活之路本來就是不可預測,我管不了那麼多,反正我本來就是離經叛道的人。

留言

  1. "到底是他放棄了世界, 還是世界放棄了他", 這句很耐人尋味;

    香港金錢至上社會, 實在與他的志向有很大衝突, 希望他在另一個世界安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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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謝謝塘人兄的留言。

      沒錯,他不適合這個社會,找不到出路導致這個結果;但回首一想,其實也是這個社會根本沒有空間讓他生存。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,卻生不逢地。最後,沒有人能及時帶他走出死蔭幽谷,我失去了一位朋友,世界失去了一位能人異士。

      如果另一個世界存在,我很希望該處不具客觀條件剝奪他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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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這不是負能量,有過經歷的人才會走得更遠,沒有輸過錢那知道勝利原來從來不易。

    以一篇吊文 記念昔日好友,甚是難得,朋友,乃珍而重之,足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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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謝謝艾力萊茵兄的留言。

      你說得很對,人從挫折中成長,在錯誤中學習,跌倒了就能學會站起來。我希望用活得好來報答他離去對社會的控訴,但我用的方法會不會反而對他最大的諷刺?儘管有此可能性,起碼我的心並非這樣想。我也只是想生存而已。

      隨年月漸長,知心好友越來越少。還能憑弔他,是我的福氣。謝謝你的鼓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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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這不是諷刺,這是成長的過程,其實身為朋友的其實不能夠做些什麼就可以改變什麼,或許這樣說,他雖然結束了短暫的人生,但起碼一生都順其意志在活在當下,總好過突然被世界污染行屍走肉過其一生吧。

      這是他的選擇,多點緬懷他,讓他活在心中,心放下來,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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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. 也許艾力萊茵兄說得對,他一生都沒有妥協過,那很有文人的風骨。

      他離開了,但直到現在還是不停的給我補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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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多謝R兄分享, 看得開與看不開係一綫之差

    吾生也有涯, 而錢卻無涯, 以有涯隨無涯, 怠而已矣

    小子都記得中五個時背呢篇野...(而知卻無涯......我仲串77話咁讀書來把L咩...哈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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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謝謝快活谷兄的留言。

      沒錯,看得開與看不開,只是一字之差,當中卻有千里鴻溝。

      不能理和不想理,也只是一字之差。面對一個陷入困境的朋友,能做多少就做多少,沒有人會怪責。但是無情(果斷)地忽略,想起都打冷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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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絕對同意, 相識也是緣份
      朋友在患難中想同你, 也是修來的福氣
      知來者之可追, 未來總有呢D機會再扶持下身邊的朋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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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R兄,看到你這篇文很震撼,想不到你也有這樣的經歷。

    對於死者,我們總有一份歉疚之心,總覺得如果當時可以怎樣怎樣做,結果就可能會那樣那樣,但其實沒有意思的,發生過的事,就是發生了,我們也不知道如果當時那樣做,結果會更好還是更壞。

    對於貴友人,只能說他的性格不適合於這個功利社會,再加上個人的執著釀致悲劇,當時你可以做的事其實不多。我也不想再多說這功利社會的殘酷之處,只能說要在這裏繼續生存下去,只能像甲甴那樣調節自己去適應,個人力量很難與之對抗。適應不了,只能離開這種環境,這就是現實!只是,貴友選擇了最不智的離開方式......

    至於午夜夢迴,對故去之人的牽掛,特別是時時浮上心頭的痛,我自己也沒有辦法處理,盡力吧。

    共勉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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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謝謝風中兄的留言。我也沒想過會有那一天,但是它發生了。不知你所感到的震憾是出於甚麼?不管如何,過了八年後,我仍然感覺到當天接受到訊息的震憾。

      風:對於死者,我們總有一份歉疚之心,總覺得如果當時可以怎樣怎樣做,結果就可能會那樣那樣,但其實沒有意思的...

      R:理性上,我很同意你所說-荒謬的是,我們對死人總比對活人好,尤其是面對同一個人。沒錯,從通電話到他下決定的一刻,充滿著偶然事件。我當時可能能夠阻止事情發生,但更可能只是稍為阻延它發生。我讀過康納曼的Thinking, Fast and Slow,裡面提到的「促發效應」令我感受很深。我很清楚記得聽那通電話時,我在銅鑼灣「橋底辣蟹」吃飯。到了今天,每次經過「橋底辣蟹」,仍然直接勾起我的回憶,因為對我來說,橋底辣蟹和他的死亡,已經劃上了等號。這是人腦自發的,是我們不能避免的思想。同樣地,我不應把偶然事件的責任放在自己身上,但是我沒法不這樣做。

      風:對於貴友人,只能說他的性格不適合於這個功利社會,再加上個人的執著釀致悲劇,當時你可以做的事其實不多。我也不想再多說這功利社會的殘酷之處,只能說要在這裏繼續生存下去,只能像甲甴那樣調節自己去適應,個人力量很難與之對抗。適應不了,只能離開這種環境,這就是現實!

      R:上文顯得他很執著,但其實我沒有說到的是,別人都把他當傻子,但是他豁達得完全不當別人的話是一回事(除了他的文人家庭外)。我沒想到,一個人可以同時極度豁達和極度執著。但說他不適合這個社會,我是非常同意的。他惟一的錯,是不能說服自己當一隻曱甴,而我卻可以,所以我覺得他不適合這個時代,「適者生存」就是這個意思。很不幸地,這又是經濟學(或說是人類行為)的根本之一。

      風:至於午夜夢迴,對故去之人的牽掛,特別是時時浮上心頭的痛,我自己也沒有辦法處理,盡力吧。

      R:社會問題是大是大非,但對自身的影響卻遠不及這設身的問題。要忘記或者甚麼讓時間沖淡一切是廢話,曾經活生生的存在過,怎可以當灰飛湮滅?傷痛是人生的一個主要部分,我們要學懂駕馭它,讓它變生我生命力量的一部分。

      風中兄的傷痛更加刻骨銘深,祝福你也能讓傷痛慢慢轉化成正面積極的力量。共勉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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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R兄,我的震撼,來自於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,真的逼死了不適應潛規矩的人,而且是實實在在可能就發生在我們的週圍!共產黨經常讉責他們推翻的舊社會是"吃人的社會",其實,現在的香港可能才是吃人的社會!

      每人都有自己選擇的路,你我選擇妥協,貴友人選擇對抗與離開,沒有誰對誰錯。最後每人都只能對自己負責,雖然現實殘酷,但性格決定命運,與旁人無尤。

      死者已矣,希望你早日放下不應負的責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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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. 「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,真的逼死了不適應潛規矩的人,而且是實實在在可能就發生在我們的週圍!」

      風中兄一言驚醒夢中人。我一直纏繞在自己有否責任上,只道這社會不適合他,卻沒有想過自己只是「適應潛規矩」而已。這很能引發我反思生活的意義。

      謝謝風中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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